摘要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关于高等教育的系列部署,核心理念在于强化高等教育“重服务、强贡献”的发展导向,推动高校由“以学科为中心”转向“以国家战略为牵引”。这一导向,既是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新阶段后的内在逻辑使然,也是产业升级、教育强国建设与全球科技竞争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更体现我国高等教育在复杂国际环境下增强自主发展能力的战略自觉。推动上述转变落地,需以科学教育理念校准办学方向,以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协同打通任务链条,以战略性投入与法治保障支撑高校长期贡献。
关键词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重服务、强贡献;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高等教育战略布局
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对未来五年教育改革发展作出系统谋划。《规划》围绕五项重大任务部署23项重点任务,并以15个重大项目作为实施抓手[1]。高等教育作为教育强国建设的龙头,是《规划》部署的重中之重,多数重大项目亦与高等教育直接相关。
《规划》对高等教育的新布局、新任务与新表述颇为丰富,但基本逻辑清晰可辨:以“重服务、强贡献”为导向,引导高校从“学科本位”走向“国家使命本位”。这一转变既源于教育强国、产业升级与国际竞争的现实压力,也体现我国高等教育主动界定发展道路与评价标准的战略自觉。要使之形成稳定成效,需以理念纠偏为先导、以协同机制为枢纽、以投入与法治为底座。
推动高校从注重学科发展转向服务国家战略,实质是重构高等教育的内外关系与价值坐标。《规划》对高等教育的系统谋划,处处贯穿这一逻辑。
《规划》将高等教育主要战略任务集中于“强化教育对科技和人才的支撑作用”之下,政策意涵十分明确:“十五五”期间,高等教育须更加主动地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与中国式现代化。
其一,新一轮“双一流”建设更加强调国家使命与战略需求牵引。《规划》提出自主科学确定“双一流”标准,聚焦优势学科与战略急需,适度扩大建设范围。“一流”的判别依据不再简单依附于国际排名与学科规模,而在于能否回应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无论打造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主阵地、基础研究主力军,还是建设重大科技突破策源地,最终都落脚于实质贡献——这一要求既面向理工农医,也适用于人文社科。
其二,高水平应用型本科“双优”建设突出对区域与产业的贡献。《规划》以“办学能力优质、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优秀”为目标,强调围绕重点产业链培育特色学科专业集群。其政策信号在于:应用型高校的质量评价须与研究型大学分轨,核心看办学能力能否转化为区域适配、行业服务与社会认可。
其三,职业教育“新双高”建设以产教融合增强技术技能人才供给能力。《规划》提出打造一批特色鲜明的高水平职业本科学校,推动职教本科与专业学位教育贯通。这使职业教育被纳入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培养体系,通过专业、课程、实训与产业需求衔接,提升对重点产业链与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支撑力。
其四,学科交叉融合以重大问题牵引知识组织方式变革。《规划》部署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建设与基础、交叉学科突破计划,意味着学科建设不再只是门类扩张或优势固化,而是围绕前沿任务和原始创新重组知识资源。
其五,提升高校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即以有组织科研壮大国家战略科技力量。《规划》要求高校承担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强化基础研究、原始创新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高校科研不能止步于论文、项目与奖项,而要建立面向战略需求的组织化攻关能力,贯通“基础研究—技术突破—成果转化”全链条。
其六,拔尖创新人才培养重在自主供给与关键领域适配。《规划》部署“国家关键领域战略人才培养计划”,发展高质量本科与卓越研究生教育,推广“项目制”育人。由此,高等教育的贡献既体现为科研成果,也体现为国家战略人才的持续供给。
《规划》单设“加强规划布局”章节,传递出鲜明信号:教育不是系统内闭环事业,而是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系统的子系统。
其一,服务人口高质量发展。据预测,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将于2032年前后达峰[2]。《规划》推动高等教育提质扩容,新增资源向人口大省、中西部与民族地区倾斜,并改善宿舍等基本办学条件。这不是简单扩招,而是以人口分布、区域需要与机会公平为前提的前瞻配置;“双一流”本科招生增10万人以上、优质本科扩容等举措,意在把人口规模优势转化为人才与发展优势。
其二,支撑国家重大区域战略。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加快打造世界级区域性高等教育中心;同时通过东中西部高校对口支援、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部省合建与高等研究院布局,补齐中西部层次结构、资源供给与科研基础短板,形成“高地引领—腹地支撑”的区域高等教育格局[5][6][7]。
其三,服务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面对人工智能驱动的产业变革,《规划》鼓励超常规布局急需学科、缩短专业调整周期、强化就业—招生—培养联动;稳步提高本科与研究生比重,大力发展专业学位,加强本硕博衔接培养。其要害是把产业需求前置到教育布局中,提升学科专业与科技革命、产业变革的适配度。
教育强国之“强”,不在体系自洽,而在国家战略支撑能力。将“增强高等教育综合实力,打造战略引领力量”列为重点;《规划》的“重服务、强贡献”,正是这一逻辑在“十五五”时期的具体化。
我国已建成世界最大高等教育体系,下一阶段不能再靠规模扩张证明价值,而要把国家战略任务转化为学科方向、科研课题与育人场景,使办学能力转化为战略人才、原创知识与关键技术。
内生增长理论强调知识与人力资本对长期增长的决定作用[10][11],“三螺旋”理论则表明大学已成国家创新网络的关键节点[12]。产业为高校提供真问题、场景与资源,高校则以人才流动、科研溢出与学术交流反哺产业[13][14]。
斯坦福与硅谷的关系即是例证:半导体微型化难题无法由企业单独破解,斯坦福联合英特尔、惠普等重组电子、材料、应用物理等学科,建设集成电路中试平台,在突破产业瓶颈的同时实现学科跃升与研究生培养模式革新。服务产业,非但不是学术降维,反而可能是世界一流学科的生成路径。
当前,部分国家以“小院高墙”将科技与教育安全化,传统依赖人员流动与技术引进的发展条件正在收紧[15]。这要求我国把自主创新与自主培养摆在更突出位置。
美国赠地学院(《莫雷尔法案》)的历史经验表明,一流大学往往在本国重大需求中形成独特范式[16]。中国拥有超大规模人口、完整产业体系与丰富实践场景,高校完全可以在服务中国式现代化中,把实践优势转化为理论优势、科技优势与制度优势。
教育贡献具有长期性、间接性与公共性:基础研究未必即时产业化,人才成效未必毕业即显现。因此,《规划》强调融入大局、彰显使命,同时提出正确政绩观——既要“功成必定有我”,主动打基础、建体系;也要“功成不必在我”,尊重教育规律,以长期贡献能力而非短期显性指标评判改革成效。
教育、科技、人才逻辑各异:教育重树人,科技探未知,人才讲供需。一体化不是同化管理,而是建立稳定接口。《规划》提出“规划衔接、政策协同、资源统筹、评价联动”:
规划衔接:产业与科技部门谋项目时,同步研判学科与人才需求;
政策协同:科研、评价、经费、转化制度围绕同一目标咬合;
资源统筹:基地、指标、算力、中试平台随任务配置;
评价联动:纠正“外讲贡献、内看论文”的错位。
教育投入不是一般公共开支,而是国家长期战略投资。我国高校生均经费、生师比仍落后于OECD均值及美国、德国等[17][18][19][20]。《规划》要求:
稳定财政责任,保“两个只增不减”与4%红线;
完善差异化生均拨款,从“身份分配”转向“使命分配”;
引导社会力量通过联合科研、捐赠基金等参与;
推动教育法典研究编纂与权责界定,为校企协同、成果转化、风险分担提供可预期制度边界。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对高等教育的再定位,本质是从“学科本位”走向“国家使命本位”。
“重服务、强贡献”不是对学术性的削弱,而是对高等教育时代功能的再确认:在教育强国、新质生产力与全球科技竞争交织的语境中,高校唯有把知识生产嵌入国家命运,把人才培养对接战略需求,才能在由“大”到“强”的跃迁中,形成中国高等教育自己的道路与标准。